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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雨田回忆母亲



文:   发表时间:2007-5-6 16:56:11

 

  

 母亲故去快一年了。常常在子夜,风雨敲打窗户的时候;在黄昏,看落日隐去最后一抹余晖的时候;在车上,拖着疲惫的身体归家的时候,想起她老人家。

    母亲故去的日子,是去年的农历五月二十九。不知是上天的安排,还是母亲自己的意愿,我猜想一定是她对生的眷恋太强烈了,对我们记住她忌日的期望太强烈了,所以她把大限选在了小儿媳生日的那一天。

    母亲故去前的一段时间,可以说是在痛苦和盼望中度过的。

    严重的肺心病折磨得她心动过速、浑身浮肿。母亲本来个子瘦小,平时体重不到60斤。深陷下去的眼睛,混浊的瞳仁,看东西很是吃力;额头上、手背上布满了青筋,瘦削的手臂就像一根“竹片”;走起路来颤颤巍巍,我常常担心,她抬脚的瞬间千万别刮风,哪怕一阵微风都有可能把她吹倒。

    但是,母亲的生命又是顽强的。她已经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。天天吃药打针,尤其是每天长达六个小时的点滴,不仅令她在床上辗转难耐,更为痛苦的是天天输液的血管难以承受,“竹片”一样的手臂虚肿得发紫,我从来也没看到母亲的手臂如此“胖”过。每天输液时医生总要颇费周折连扎几个地方,忙出一身大汗。每一针扎下去,我的心就抽紧一次。总问,妈,疼不?妈说,不——疼,摇摇头。其实那时她疼得眼睛都不愿睁开。

    母亲去世前的几天,我虽在省城的办公室里,仍时时保持着与她通电话。当我听到她吐字含混的时候,便问她,妈,你怎么说话不清啊?妈说,没——有——啊。其实话音里口中像含了什么似的,只是她自己浑然不觉而已。种种迹象兆示我,母亲的时日已经不多了。

    我再一次请县医院的医生到家里去,期望能有奇迹出现。当我匆匆赶到家时,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:母亲坐在大门口的木椅上,身上裹着棉衣棉被,任凭凉风刮着,头发已经很久没洗了,粘在一起被风向后翻着。堂妹告诉我,哥,大妈就是盼你来,一听见汽车的声音就问,是不是儿子归来了。我真后悔,要是能早点回来,母亲就要少受这凉风里的罪啊!儿子不仅是她心头的纪念,而且是她顽强生命的力量源泉啊!


    大家忙手忙脚地把母亲搬到了床上。医生再次号脉,脉象很弱,舌根很硬。医生扶老人躺下后,便悄悄把我拉到一旁,耳语说,恐怕带来的药用不上了。我的心突然紧了一下,尽管这都在预料之中,但此时,依然一阵伤痛袭上心来,泪水猛然充盈了眼眶。堂妹看到了,别过脸去。好在母亲眼睛懒得睁开,我便立即到她床前安慰说,妈,不要紧,医生说,再打针就会好转,您放宽心好好养吧。妈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,似信非信地。

   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,不管自己心里是如何的不情愿,母亲身后的长眠之所不得不考虑了。我踌躇了半晌,终于邀了表兄等人上山去选墓址。

    后山本来仅是一座矮山,平时登上去轻而易举,而此刻脚却像灌了铅一样,每一步都那么难抬。有时心里也在提醒着:别走快了,别走快了,母亲可不能走得那么快……

    不知怎的,这时心里便十分奇怪地记起许多儿时的故事来。自打懂事的时候起,我似乎就感知母亲好像是不大会疼孩子的。但尽管如此,母亲依然是我记忆的河床中,最温馨、最挚爱的部分。涤去许多酸甜苦辣,有两件事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:

    那是一个冬去春来的日子,母亲把洗净晒干的被子,迎着西下的斜阳,在大门口,摊开晒垫,铺上包被和棉絮,再盖上蜡染的被芯,开始一针一针地缝起来。春日的花朵格外美丽,阳光特别温暖,母亲虽不很漂亮,但在阳光下一针一针地缝线,一个善良、勤劳的农家女主人形象活脱脱地映在斜阳下,在孩子的心中是那样的可亲可爱。我顾不得身上是有水还是有泥,一个滚便爬到了中央,暖烘烘的阳光,照在用米汤浆洗过的被子上,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清香,至今仍令我回味无穷。我在被子上嬉笑着打着滚,母亲一边缝着,一边在我屁股上拍两下,快滚开,快滚开,别把我的被子搞脏了。其实母亲是很疼爱自己孩子的,只是藏在心里而已。

    有一年夏天,我生病了。据母亲说,我小时候身体一贯比较弱,每年夏天都要生场病。这次生病,母亲把我放在后房木柜子铺的床上,自己就忙着干活去了。母亲回来时我身上还是热烘烘的发着烧,那时候家里没钱请医生,也没什么可口的饭菜和营养。母亲用嘴唇吻了吻我的额头,就问,想吃什么。我知道家里也没什么,便摇摇头,说,什么也不想吃。母亲一声未吭,从后门出去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端来了一碗鸡蛋炒米粉。原来她从二婶家借来鸡蛋,硬是炒出了佳肴。香喷喷的炒米粉真是诱人极了。母亲把我扶起来,喂了两口,开初我还假装皱着眉头不想吃,后面越吃越香便自个儿扒了起来。母亲看着便笑了,说,不要紧,明天就好了。真的,第二天,我便欢蹦乱跳地上学了。多少年过去了,许多山珍海味都尝过后,总觉着人世间什么都不如那碗炒米粉香。

    想着想着,终于深一脚浅一脚地挨上了后山。看完墓地回到家,就听堂妹讲,大妈说,她的病可能更历害了,要不能,你哥怎么住下了,多少年了他都没在家住过。听完,我顿觉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有首歌里不是唱过“常回家看看”吗,可经常公务缠身,哪有时间陪母亲在家住啊。看来,这回真要陪她老人家过完这最后几天了。

    吃过晚饭,我便一直坐在母亲的床前,想陪她说说话。可是,她只是艰难地呼吸着,什么也顾不上,看来真是她老人家的大限将临了。我隔会儿便在她耳边大声喊着:“妈,坚持住,坚持住,小儿媳一早就会赶到。”她用下巴往下压了一下,表示知道了。我不时给她喂开水。我知道,这才是生命的最后时刻。熬过了子夜,凌晨三时,母亲终于就像一支燃尽的蜡烛,捻上的最后一点余温也没有了……二哥已在床前烧起了纸钱。父亲告诉我,你在娘脸上摸一下。我颤抖着手在母亲的脸上,从额头一直摸到下巴,把她的眼睑、鼻子、嘴唇摸正。我知道,这是我最后一次摸母亲的脸。记得儿时贴在母亲的脸上是多么温馨,可现在母亲灰暗的脸就像没打蜡的牛皮纸那样,几乎没了肉感。母亲走得很安详,像是永远地睡着了,也许她感觉到了脸上永远留有了儿子的体温。

    我刚刚跪下,妻子的电话就来了。也许真是母亲灵魂的呼唤,或是她俩心灵的瞬间相会,要不能远在几百里之外出差的她怎能恰在此时来电话?我颤抖着告诉她,妈——已经——过——了!顿时泪水夺眶而出,手机上尽是湿漉漉的……

    母亲一生过得太苦,我是她最钟爱的小儿子,却未曾有过滴水的恩报;母亲一生生活节俭,有点好东西总舍不得吃,甚至煮饭也总要少烧那么一灶柴;母亲一生心境平和,与世无争,与人无求,从不与别人口角,偶与父亲有点争执,也是轻言细语……从她的性格里,我似乎有点懂了,“人生其实不必太过看重和强求”。这大概与追求价值最大化的“经济人”有点远,但与随遇而安的“理性人”却比较近。母亲教给我的远不止这些……

    现在,我心中常常牵挂的已是那一方小小的坟墓。无论站着、坐着或躺着,仿佛中,总想着母亲在坟墓里是怎么睡的,并且一直想把心里的话说给她听。不知道母亲是否也在这样想我,要真是这样,我就不会有余光中先生《乡愁》中那样的痛苦了。

    今天,我把堵在心头的这些话说给母亲听了,我想母亲一定会高兴的。


              草于2004年4月26日农历三月初八
               (离母亲周年忌日还有八十天)

(金雨田近照)